如何阻断传播网络:解耦和规则
武汉封城的第九天,病毒依然肆虐,而上次的文章(《超级传播者与自组织网络》)却触发了微信封杀的阈值(知乎上还有,原文链接也有),看来某些人在“信息疾控”方面,比“卫生疾控”更为娴熟。这几天还在继续忙,先给大家一个好消息,在海外领队的帮助下,我们募捐的700套防护服已通过包机运抵武汉。
期待这次,他们同样能穿越红十字会的封锁线,避开缺乏监管的“资金池”,实现更优化的“P2P”分配。 上次的文章(点击阅读原文索取)聊到超连接的网络结构促进了病毒的传播,而自组织网络能让我们更敏捷地应对疫情,我们提出了问题,却没有提出太多方法。所以,我们能不能阻断传播网络呢?。 1 解耦:降维打击 上次说到,病毒在无尺度网络上是没有传播阈值的,但是这句话如果继续推演一下,就意味着医生们熟悉的群体免疫(herd immunity)在无尺度网络上是无效的,你无法靠着给部分人随机免疫来阻止疫情,而只有所有人都获得免疫后(被感染或接种疫苗),病毒才能够消失。Satorras 2002的论文里对此有所证明。 也就是说,任何全新的“人传人”病毒,一旦进入连接度足够大的网络,我们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,最终靠气候和疫苗把病毒抑制在不死不活的状态。埃博拉之所以被扑灭,应该感谢非洲的落后和遥远,WHO的严防死守,以及病毒本身的烈度过大,最终烂死在一个独立的本地网络中,而且随时都可能重来。假如埃博拉是在中国或欧美首先传播,后果不堪设想。 中国所承受的这一切,美国在2009年的H1N1流感中已经经历过一次了:我们有世界上最大的高铁网络,他们有世界上最大的民航网络,我们有春运常回家看看,他们有感恩节和复活节的团聚。而这些硬件和软件的网络结构,就构成了病毒传播的最佳姿态。不同的是,美国还有奥司他韦这样的流感特效药。 但特效药并不能阻挡疫情,两个月内流感席卷全美,美国游客在全世界被关禁闭。在统计了3000例死亡案例后,美国最终放弃了精确的防控措施。流行病学模型显示,一年内6000万美国人被感染,超过1万人死亡,疾控失败,不过守住了治疗效果。十年后,我们是否能做的更好呢?也许答案是: 不能。
2009年后,H1N1爆发成为了美国季节性流感的一部分,年年见 回想1月份发生的事件,我愈发感到,这次疫情并非黑天鹅,而是一个灰犀牛事件:圈内人在12月底就知道了新病毒的发现,但几乎所有人都低估了病毒传播的网络效应,也高估了(和盲目相信了)我们虚假的控制力:骨子里,我们都习惯了一切皆有安排的太平世道,都以为即便灰犀牛撞击过来,国家也会发射核弹把它炸掉。 试想一下,如果决策者穿越到1月初,这场疫情能否控制成茶杯里的风暴? 我觉得不能,因为至今都没搞清最初的传播路径(华南海鲜市场并非初始病源),也不能在春运前强行锁住中国最核心的铁路枢纽。08年Tomba的一篇文章指出,即便降低90%的城际交通流量,也只会让疫情延后爆发2周左右,那也躲不过春运返程的高峰。在春运这一超大规模的网络重构面前,任何逐步添油的防疫措施,都会被直接碾压,对疫情扩散的影响会很小。 除非,你让传播网络彻底消失。 而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:武汉封城,湖北冻省,听钟南山的话,全国人民都在家隔离14天。如果所有潜在的感染者,都被分割在一个个独立的集群里去zoom in,病毒就只能在小规模网络里腾转挪移,无从扩散,逐渐消亡。网络被降维到近邻连接的状态,再也没有弱连接,能够让超级传播者跨越山海,隔山打牛。 这不是最优解,但在复盘无数次后,这可能是唯一解。 但问题是,在解耦了正常的协作网络后,每一个小规模网络是否拥有足够的组织能力去运行?承平日久的时候,网络中每一个闭环都维持在够用就好的程度,每个人都依赖于系统的力量,只需要老成持国就能期待安全退休的未来。但当灰犀牛踏过,协作解耦,上面也无暇和无法发出指令时,谁能担负起阿特拉斯的臂膀?到了打仗的时候,方能见英雄本色。 一问三不知的黄冈卫健委主任,究竟是一个代表样本, 还是抽样误差?很多人指责500万人在封城前离开了武汉,但我觉得应该庆幸:封城发生在春运后期,否则在那种组织能力下,武汉将会是大型人道主义灾难现场。千里逃城和木盆渡江的这些人,做出了囚徒悖论下必然的选择:集体的悲剧,个体的聪明。 此刻我的窗外,上海的社区防疫正做的有声有色,令人赞叹。但有没有可能,只要有一个地方hold不住,病毒就会没完没了地传播下去,直到春暖花开?虽然此刻我们还在第一波疫情的最高峰,但这个国家的“超大规模网络”无法承受更长时间的解耦。在2月10日之后,我们势必要面对社会重启后,第二波冲击的风险。
SARS在中国之外,出现过多轮的传播。 我们能不能更具有选择性地解耦一个网络呢?异质性的复杂网络能够抵挡随机攻击,但如果对网络中的超级节点加以控制,它反而会变得更可控。所以,重要的是避免网络节点成为超级传播者的温床。 但问题是,我们是否真的知道中国这个“超大规模网络”的动态分布,而不是满足于液晶大屏幕上静态的数据可视化。我曾经相信这个国家在大数据监控方面有着强大的经验和能力,但现在我觉得,要么是这个能力被用在歪点子上了,要么这个能力的反应速度,依然不能突破哈耶克“社会主义计算”的诅咒。 如果我们并不知道传播网络的细节,还有什么方法去寻找并控制住传播网络中的超级节点呢? 2 规则:自下而上 你并不需要知道整个网络的结构才能够去控制它。 我们无法预先看见传播网络的全貌,但这对病毒也是一样,如果他们只会用进化算法去随机探索,人类是不是能比这些“零细胞”生物更聪明一点? 病毒的传播并不是中央控制的,我们同样能通过个体层面的行动,去控制病毒的传播。我们无需期待自上而下全知全能的指令,你需要的是一个分布式的交互规则,能够利用网络的局部特征,自下而上地控住网络中的传播行为。 举个例子,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你的朋友相比,谁的朋友更多? 答案是:你的朋友比你拥有更多的朋友。 在真实的社交网络中,朋友的平均好友数一定高于你自己,这就是Scott Feld提出的友谊悖论。为什么会这样呢?因为人际关系不是随机网络,而是更偏向无尺度网络:少数人获得了绝大多数社会关系,拥有通向更广阔世界的链接。你总是会有几个特别来事的朋友,而他们则会交往有更多社会关系的人,逐层向上富集。
一个典型的人际网络地图 这个原理还可以推广到更多的地方,比如,你的朋友平均来说也比你更有钱,因为资产的分布也遵循相似的二八定律,呈现出幂律分布的状态。 对病毒传播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病毒更可能沿着社会关系感染上你的朋友,人缘好是有代价的。 如果随机选择100个人,然后在这群人的朋友圈里再随机选择100个人,这100个人平均来说,会比随机选取的100个人有更多的社会关系。如果再选取100个朋友的朋友,朋友的朋友的朋友,反复循环下去,重复出现最多的就会是超级节点。如果让这些最活跃的人加强隔离或者免疫,是否就能起到阻断网络传播的作用,控制住疫情的发展呢? 2009年H1N1流感大流行时,Nicolas Christakis在哈佛做了一个实验:他随机选了400个学生,让他们报出首先想到的那个朋友,然后他发现,这些朋友比一开始随机挑的400人,平均早13天患上流感,也就是说,他们是流感传播中的早期节点。因此,如果这些“人缘更好”的朋友及时戴上口罩,其他学生就可能避免感染。[Christakis 2010]
流感在哈佛学生关系网络中的传播 那些一开始就提醒周边人戴口罩的年轻人,你们做的很对。如果你说服了圈子里最会玩的朋友戴上口罩,这几天你就会更加安全。因为活跃的人,更可能是“行走的感染源”的人,让他们戴上口罩,保护自己,也保护他人。 从这个简单的方法出发,还有很多改进的方法更高效地寻找“关键传播节点”,这都是在不知道网络结构的情况下,从局部的节点出发,自下而上获取网络结构的信息,并用这种信息指导行动,积沙成塔,改变网络的效果。 本质上,这就是分布式计算的过程,而这个过程的产出,就是一些**“本地规则”:微观上小的特定行为,或是习惯**。遵循良好的本地规则,在群体的结构作用下,会汇聚成相当大的作用。从天而降的指令无法微操每一个节点该做什么,但是好的规则,会自动指引,发现最有效的行动逻辑。 你不能指望红十字会那二十几个公务员个个都是超人,把全国人民的救援物资都安排的妥妥当当。拥有相应社会资本的志愿者,会接力填上救援货源和一线医生之间的结构洞,用重复博弈和共同目标的方式进行协同,最终收敛到足够高效和信任的供应模式中。红十字会不应该占着茅坑不拉屎,非要在民间自组织的救援里插一脚,雁过拔毛。有些人没有老爷的德性,却很有老爷的架子,德不配位,必有灾殃。 所以我觉得,中央计算系统可能无法把每件交易都分配到最优解,但他们最该做的,是通过信息传播的方式培育起合适的本地规则,或者讲得俗套一点,激发人民群众的力量,而不是越俎代庖想要把任何事情都“管起来”。 当规则被调配到合适的状态,美好的事情就会自然发生。同样,如果规则已经被侵蚀到扭曲的状态,那么在大灾大难面前,丑陋的事情也会依次暴露。 也许这是我的一厢情愿,但这次的疫情是一次解耦,同时也是一次重启的机会。我们在2020年这个节点,再思考什么是真正的“稳定”,“效率”又真正来自哪里。群体的态度被改变,新的规则带来新的行为(比如春节社交习惯的强行更改,远程办公的元年),新世界会更好吗?我不知道,但它一定不一样。 Ref: Pastor-Satorras, Romualdo, and Alessandro Vespignani. “Immunization of complex networks.” Physical review E 65.3 (2002): 036104. Tomba, Gianpaolo Scalia, and Jacco Wallinga. “A simple explanation for the low impact of border control as a countermeasure to the spread of an infectious disease.” Mathematical biosciences 214.1-2 (2008): 70-72. Christakis, Nicholas A., and James H. Fowler. “Social network sensors for early detection of contagious outbreaks.” PloS one 5.9 (2010)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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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七百零一年生于碎叶城2020-02-03 09:45:37
虽然上面说要依靠群众,但是依靠群众的前提是相信群众。但实际上,相信群众停留在口头上和纸面上,否则,近几年,也不会为了所谓这的那的安全而把民间NGO被消灭殆尽。而当中的从业者,光景好一点儿的被警告,差一点儿的被拘捕。至于为什么实际上不相信群众,也是个阶级问题,马克思那里有全套的答案。
陈旦琳2020-02-03 08:57:46
知识水平有限,无法判断对错。但很支持这种理性分析,学术性探讨的角度。学习方法论能真正沉淀成长。
nice2020-02-03 10:01:37
党内的搅屎棍真是不少,还爬的高高在上,在其职不履其位
陈啊宛2020-02-03 10:32:54
是自下而上寻找超级传播者,还是自上而下使用管控能力的问题。 是小规模转移,还是网络式弥漫扩散的问题。 现在回头来看,不一定要在了解整个病毒的网络结构才能去控制它。降维再降维,才是避免超级传播者疯狂散播的最佳方案。 又回到了局部和系统的问题: 代入疫情,似乎意味着控制局部比系统来得更快更有效。 但还须注意,局部之上还是系统 ,没有全局观,也就没有了控制超级节点的方法论。如果仅有局部观时,很难做出限制超级传播者的决定,因为当时无人预见此事的风险性。再加之以普通人情世故社会世俗影响,更无法作出准确判断。 既然如此,在既有宏观视角,又有微观视角的预见性之下控制疫情传播,说实话太难了。不必过于埋怨谴责当初为何不采用第一种自下而上的方案,这本来就是少数人会赞同的方案。在决策者和社会群众尚无法感知的危险的前提下,全局观无法塑造。这样看来,社会风险的评估,仅有科学依据不够,还须社会参与。可能当时最缺少做的事,就是小风险的新闻传播吧。
Phil2020-02-03 09:12:28
没办法描述想你那么理论,但我所见所思也认为。一个超大型城市自上而下的指挥式防控已经面临失控危险了。这时候应该创造条件让个体,自组织,小区社区单元充分发挥作用。zf提供足够信息,提供自组织和协作的条件(不要随意发布妨碍协作和城市内部运行的指令,过激的价格管控等等)。 每个个体,小区,楼栋都会趋利避害,会自行防护,自行调配物资,运送病人。
五月2020-02-03 11:36:28
两个字:分权
Zhangyh2020-02-03 10:43:54
一些读后感:1,中心节点需要分配足够的处理能力,不然就成了单点故障;2,分布式节点会产生可信认证的问题;3,一个疑问:分布式节点会不会产生物流方面的ddos“攻击”?;4,最近看局座谈美国的战时法律准备:包括协调媒体宣传,协调民间企业快速切换配合政府等等。总的来看还是必须要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。
船长2020-02-03 08:49:41
啰啰嗦嗦了一堆感想
精益2020-02-03 09:09:58
仁兄大才[抱拳]
Tiger2020-02-03 15:43:55
是不是还可以从信息传播的角度来进行探讨。病毒传播(病毒宿主人传人是宏观现象),本质上是病毒RNA携带信息的传播。把微观的信息传播阻断,目前需要靠生物医学,但在微观层面比较困难,那是不是考虑在病毒信息的宏观层面载体的信息传播阻断。如果微观层面解决了,宏观层面便不用考虑,传播的货物(病毒信息)都没有了,自然而然也就谈不上传染。 人与人之间的接触行为社交行为,是信息传播的宏观表达方式,如作者所说,是网络关系。但病毒传播超级节点不是按人的社交模式传播的,例如公共交通。所以并不能靠隔离超级节点来实现。这样的网络关系短时间也不能打破,以形成新的人类社交网络结构。那该如何阻断这样的信息传播呢?
和而不同2020-02-03 12:59:17
想起了王东岳先生的递弱代偿理论
薄然2020-02-03 10:55:20
问题其实在于:为什么网络的中央计算系统不去训练和培育合适的本地规则,而宁愿承受解耦时的风险把一切管控起来?在我看来,因为有另一个与社会网络A平行的网络B与A之间建立了某种类似级联关系,B要依赖A的奉养,而A中的本地规则不利于级联关系的长期维持,可能会瓦解网络B。(手动狗头)
施飞2020-02-03 09:35:37
最可怕的是人祸
Fusées2020-02-03 09:22:48
但愿超级传播者和超级节点不重合
偏爱有多爱胃2020-02-03 09:19:29
其实就是发现并阻断“超级传播者” 这个好找 可是传染源呢?这个目前还不确定,就无法对于事件给予充分认识
明心2020-02-03 09:13:45
看不太懂,只觉得写的很好[旺柴]
Mogician2020-02-07 12:56:48
中国要是超6000万染病,超1万人死亡,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?教授的实验是好的,但是如何在大范围的高密度社会网络里实现?
黄豆2020-02-03 15:37:34
医疗资源是有限的,只要有千分之一的人(140万人)确诊,就直接崩溃了(没有医疗资源看病的),然后就是等着看病的人传染更多的人,这个时候要放弃效率和经济数据了,尽可能延后开工,或者实现岗位AB制(只让一半的人工作)
威斯特法伦的挂猪蹄2020-02-03 12:21:48
向病毒学习 从而阻断病毒的传播网络
清2020-02-03 09:33:39
最近深感世界的魔幻。不知现实社会的不确定性是不是太高了些